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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octobre 答錄機上的留言
威廉.金澤︰答錄機上的留言
三不五時,我會在我曼哈頓中城區辦公室的電話答錄機上聽見求救短訊。 「請問該用什麼方法阻止水漬穿透天花板?」留言者問道,或是「浴室裡掉漆,用1-2-3接著劑修補可以嗎?」 我對水漬和掉漆一無所知;我是作家。 來電者要找的是威廉‧辛瑟公司(William Zinsser & Company),那是我父親經營的膠漆生意。這家公司在紐約的歷史悠久——超過一個世紀了吧——因此有些顧客以為公司仍然存在,於是顧客找查號台查詢,得到的答案是我的名字。紐約地區仍有職業且名喚「威廉‧辛瑟」的人,只有我一個;這家公司在一九七五年遷出紐約,不久便賣給家族以外的人了。 接到這類電話我不以為意。打電話來的很多是莫林、溫斯頓沙倫、法爾戈[G1]等地的五金商人,他們使我想起家父有多麼熱愛美國商人的身份。但我也接過正在修繕房屋的屋主來電,想詢問產品資訊。我會回電,提供正確的電話號碼,並說明他們是怎麼找到我這兒來的。我就是這麼得知芭芭拉‧瓦倫斯坦(Barbra Wallenstein)在康乃狄克州新城(Newtown)住所的籬笆出了什麼問題。 創立這個事業的威廉‧辛瑟,是家父的祖父,一八四八年,他帶著蟲膠製作法,從德國來到紐約。他在曼哈頓上城區的鄉間蓋了一幢小屋和一間工廠,那一帶相當於現今第十大道上介於第五十八街到第五十九街之間的街區。我有一張照片,照片裡這兩棟建築在一片朝哈德遜河傾斜的碎石地佇立著。唯一的活物是山羊。到了下一代,工廠營運欠佳,等家父接手時已經快倒了,他是第三個威廉‧辛瑟,一九○九年他離開學校,試圖力挽狂瀾。他身為商人的直覺果真穩當,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自此在業界佔有龍頭地位。 家父熱中的是品質。我從不覺得他視這份事業為生財之道,而是把它當成一門藝術,只用最好的原料。一直到他以九十一歲之齡辭世之前,他對蟲膠的愛從未動搖——三個姊姊與我從小就知道膠蟲的生命週期,這種蟲會在加爾各答北部的樹木嫩枝上分泌一種膠質囊——他也盼著有朝一日我能進入公司上班。女兒也可以像兒子一樣經營事業——甚至更為出色——的想法,得等到再下一代接棒時才會萌芽。 我心裡熱愛的卻是另一行,等我從二次世界大戰除役返家後,在《紐約前鋒論壇報》(New York Herald Tribune)覓得一份工作,便向家父說明我無意加入他的行列。對我倆而言那是很難捱的一刻。曼哈頓中城區的公司行號,極少會停留在同一家族手上超過一百年的,掌管交接棒的神明,曾駐足於我的年少歲月。家父寬宏大量,接納了我的決定,這份寬大是他人格特質的一部份,他還祝福我在我選擇的職業道路上勝任愉快。這是我此生收過最好的一份禮物,它讓我自由自在過我自己的人生。 兒子落跑了,家父尋找下一個接棒的人選,說服我的一個姊夫加入這份事業,由此終究是託付給家族裡某個成員了。幾經更迭,這家老字號最後還是被迫凋零。羅斯福醫院(Roosevelt Hospital)屬意在這個地點興建分院,此時膠廠已是廢墟一片。甚至到了一九五四年,內人嫁進我們家、由家父領著到此一遊之際,她很難相信工業化的美國居然還有狄更斯筆下管線桶缸堆疊的景象存在。一九七五年,較為現代化的廠房在紐澤西州準時落成,製膠公司也遷出城去。時年家父八十七歲。 由此,他每天步行去辦公室的日子也隨之告終——那個熟悉的白髮形影,身穿布魯克斯兄弟牌(Brooks Brothers)西裝,繫著領結,夏天加一頂巴拿馬帽,在五十九街上朝西走去,等不及要進辦公室,不光是為了知道從莫林、溫斯頓沙倫、法爾戈來了些什麼訂單。他在紐約住了一輩子,活躍於許多滋育紐約的健康與文化活力的理事組織:萊諾克斯丘醫院(Lenox Hill Hospital)的董事長,紐約市的藝術委員會(Art Commission)與地標維護委員會(Landmarks Preservation Commission)的委員,為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初期的興建資金奔走。 他那份對產品完善的堅持,不管產品到底是什麼——蟲膠,醫院照護,都市計畫,大歌劇——就在那天上午我聽見答錄機上瓦倫斯坦太太懇求的聲音時,回到我腦海裡。她打來的時間,據她說,是早上八點三十分。她一早醒來,決心要在這天漆一漆她家的籬笆。天氣很好,她想趕快開工。她有一罐一加侖裝的辛瑟牌B-I-N漆,她想搞清楚能不能用來漆籬笆。我能否盡快回她電話? 我到辦公室時大約十點——作家開工的時間比膠漆工人的後代來得晚——然後去電瓦倫斯坦太太。她人就在電話旁邊。「我今天起床的時候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老公永遠也不會動手去漆籬笆的。」我告訴她,雖然身為辛瑟之子的我並未加入家族事業,但她打來詢問的產品我恰巧知道用途何在,遺憾的是,那項產品只能在室內使用。聞此,她的惋惜之情不下於我。我給她紐澤西那邊的電話號碼,說明公司遷離西五十九街已有十五年了。 「如果您看一下漆罐,」我說,「一定會發現標籤上的地址是紐澤西州的索美賽(Somerset)。」 「漆罐就在我手邊,」她告訴我。「上頭寫的是西五十九街五百一十六號。」 「瓦倫斯坦太太,您那罐漆買多久了?」我問。 「這個嘛,我猜一定是我們從長島搬來這兒的時候一起帶過來的,」她說。 我們聊了一會兒,說這「恍如昨日」所指的時間永遠比我們想像中還要久遠,說要作丈夫的去漆籬笆得花多久時間,說到父與子和家族事業。兩個人都不急著掛電話。 末了,瓦倫斯坦太太說:「你人真好,還特地打電話來。」 「我父親也會要我打這個電話的,」我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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